現代美育,詩教何為

2019年10月09日 10:57:33
來源: 光明日報 作者: 張桃洲

  詩教在中國有著悠久的傳統。在諸如“不學詩,無以言”“詩,可以興,可以觀,可以群,可以怨”及“詩言志”“思無邪”等為人熟知的表述的促動下,詩歌的影響遍及從國家社稷、社會風尚到日常禮儀、個人修為的不同層面,使得詩歌在中國古代遠不止于一種文類,即不僅僅是個人表情達意的方式,而且成為整個社會生活的重要部分,與政治、倫理、風俗、文化等保持著密切的聯系。這體現的正是詩教的目的和功能:一些重要思想乃至制度理念被以詩歌的獨特形式進行傳布與滲透,用來規訓人們的言行舉止、引導社會文化的路向,即所謂“興于詩,立于禮,成于樂”。雖然有“樂”作為與詩相伴而生的手段,但中國古代詩教總體上偏于教化。

  進入現代以后,中國詩歌在主題向度、語言形態和構造體式等方面均出現很大變化,詩教的社會文化語境及施行方式也發生了根本性改變。特別是對于新的歷史條件下的詩教,教育觀念的革新與遷移深刻影響了其理論內涵和實踐指向。近代以來由王國維、蔡元培、梁啟超等人開創,由魯迅、宗白華、朱光潛等人豐富完善的美育,通過引入康德、席勒等西方理論家的美學思想,確立了以情感為核心、倡導“審美無功利”、以“立人”為旨歸的理論構架,提出“美育者,應用美學之理論于教育,以陶養感情為目的者也”(蔡元培為1930年商務印書館出版的《教育大辭書》撰寫的《美育》條目),“獨美之為物,使人忘一己之利害而入高尚純潔之域,此最純粹之快樂也”(王國維《論教育之宗旨》),“理想的教育是讓天性中所有的潛蓄力量都得盡量發揮,所有的本能都得平均調和發展,以造成一個全人”(朱光潛《論美感教育》)等主張。這些美育觀念從多方面推動了中國詩教從傳統向現代的轉變,促使詩教直面現代乃至當代的處境。

  依照朱光潛的“詩教就是美育”這一說法,詩教顯然是現代藝術、審美教育的重要組成部分。正如林語堂所說:“中國的詩在中國代替了宗教的任務”(似乎應和了蔡元培的“美育代宗教”說),雖然他所講的“中國的詩”是指古典詩歌,并且中國詩歌經過現代性的洗禮之后,其樣態及其在社會文化中的地位已經發生巨變,僅有百年歷史的現代詩歌被認為失去了古典詩歌的輝煌和魅力,但是詩歌本身仍然具有相當的感召力,對人類的精神生活發揮著無可替代的作用。由此,處于現代境遇中的詩教,或者說在現代美育觀念影響下的詩教,實際上包含兩個問題向度:一是傳統詩教的適應性,即傳統詩教通過調整、轉換,尋求合乎現代人生存狀態、審美趣味和心理需求的路徑;一是根據現代詩歌的特性,找到詩歌與社會文化的連接點,探索詩教的現代意義和方式。

  誠然,現代美育所倡導的以情感為核心的觀念,有助于引導詩教施行過程中凸顯詩歌的抒情性本質,并將詩歌理解的重心轉移到對基于詩歌本體的審美能力的培育。不過,在詩教中突出詩歌的情感因素和抒情性一面,不宜忽略詩歌所應具有的智性、理趣和思辨等其他特質;而回歸詩歌本體,或許一定程度上能去除傳統詩教過分教化之弊,但并非要將詩歌拉回到“內部”,拘泥于單純的語言、形式等構件,切斷其與外部世界的聯系,在“故步自封”中慢慢失去活力、直至萎縮。有目共睹的是,在整體性逐步喪失的現代社會,知識體系一度趨于專門化、精細化,社會文化和日常生活也日益碎片化、單子化,這對詩歌的創作、接受與傳播提出了巨大挑戰。因此,對于現代詩教來說,除了“情”這一維度外,更應強調詩歌面對和處理紛繁變幻的社會生活的綜合能力,在詩歌與社會文化之間構建一種良性的互動關系,以保持詩歌自身的活力。

  至于現代美育主張的“審美無功利”,顯然直接因襲了康德的理論,考慮到現代美育誕生的時代背景,不難體察這一主張隱含的具體針對性。當蔡元培提出“純粹之美育……使有高尚純潔之習慣,而使人我之見,利己損人之思念,以漸消沮者也”時,他期待的是以“無功利”之審美的“純粹”性,消除當時“大多數之人皆汲汲于近功近利”的積患,滌蕩彌漫于國人胸中的污濁之氣。就此而言,不應表面地看待現代美育所倡導的“審美無功利”,而是要深入洞悉其觀念指引下的實踐及其效應。同樣,現代詩教也曾表達過強烈的“無功利”的訴求,提倡“純詩”、極度強調形式、技藝的自足性,以抵制長期附加于詩歌之上的種種“外在”要求。一味追求詩歌“無功利”所具有的片面性顯而易見,它會導致寫作者狹隘地理解“詩性思維”(維柯)的含義和價值,皮相地趨附海德格爾大力闡釋的荷爾德林之“詩意地棲居”。為人所津津樂道的“詩性”“詩意”,都不是詩歌“無功利”的淺表的代名詞,也不是用于裝飾(甚至粉飾)生活的綴物。實際上,“詩性”顯示了一種獨特的創造能力,是人類與自然萬物建立聯系的方式;“詩意地棲居”并不表明某種獨善其身、超然于塵世之外的態度,也不應被當作遁入“世外桃源”的托詞。按照海德格爾的解釋,“詩意是人的棲居必備的基本能力。但人之具有詩的能力,始終只需遵循如下尺度:其存在要與那本身就喜愛人,并因此需要人出場的東西相契合”。而抵達這一“尺度”的重要前提就是荷爾德林在詩中詠唱的“善”,故而“詩意地棲居”體現的是美與善的協調。在據說是荷爾德林與黑格爾、謝林共同起草的《德國唯心主義的最初綱領》一文中,就有如此論斷:“理性的最高方式是審美的方式,它涵蓋所有的理念。只有在美之中,真與善才會親如姐妹。”顯然受到這一觀點影響的朱光潛也認為:“善與美不但不相沖突,而且到最高境界,根本是一回事,它們的必有條件同是和諧與秩序。從倫理觀點看,美是一種善;從美感觀點看,善也是一種美。”這正是看似“無功利”的審美的辯證屬性,在現代詩歌“沖擊極限”式的技藝錘煉中,也許隱含著詩學自身的倫理,通向的是一種與母語、民族記憶相關的社會文化擔當。

  現代美育以“立人”即塑造“完人”為最終目標,這與現代詩教的基本理念是一致的。傳統詩教非常重視通過詩歌養成完美人格。在中國古代,詩歌之于“修身”絕非一般意義的怡情養性,而是全方位完善自我的絕佳途徑。不過,古今詩教對“完人”有著很不一樣的期許和取向,現代詩教已不可能像古代詩教那樣,僅僅視以“仁”為內核、具有德性的君子為“完人”,而是對之傾注更豐厚內涵、更富于現時代特征,以回應急劇變化的歷史語境。至少應該在馬克思預期的“人的解放”的意義上理解現代社會的“完人”,即一種具有“建立在個人全面發展和他們共同的、社會的生產能力成為從屬于他們的社會財富這一基礎上的自由個性”的人格形象。依此目標,現代詩教對人的誨示就不限于心智上,而更在于一種將其置于“社會關系”之中所產生的創造力。

  在社會文化日漸多元化的當下,倘若不是孤立、抽象、靜態地領悟誕生于上世紀初的現代美育所關涉的美、審美、美感等命題,它的某些觀念對詩教的拓展仍然具有啟示價值。未來詩教關于詩歌的界說中,詩歌之美不再是單一的,而是立體的,不只提供賞鑒、實現“凈化”,更具有海德格爾所說的超越性的“拯救的力量”,不僅能夠彌合“人心”,而且將重塑人在技術時代的命運和位置。

  (作者:首都師范大學文學院教授)

標簽 - 詩教,現代美育,美育,現代詩,無功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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